《牡丹亭.驚夢》的修辭藝術

萬芳高中    林佳樺老師

壹、           前言

歷來學者研究明代的傳奇,必定不會忽略湯顯祖的壓軸作品:《牡丹亭》[1]。這齣戲不但藉由杜麗娘這個角色來反對封建禮教、肯定人有情慾、有追求愛情的理想外,其文章辭采更是雅俗兼具,各盡其妙。如杜家這種官宦家庭人員說唱的文辭是清麗典雅,石道姑、地獄判官、小鬼等的言語則較為通俗淺白,無怪乎王驥德在《曲律》中便說湯顯祖的文學語言特色是「在淺深、濃淡、雅俗之間」。然而個人在查閱有關《牡丹亭》資料的同時,卻發現很少人專門研究《牡丹亭》的文辭特色或修辭技巧。其實《牡丹亭》的修辭手法是具有魅人的藝術,如〈驚夢〉一齣運用摹狀修辭手法所描寫的春日園景,有著使讀者親歷其境的生動,作者更是藉由這些「景語」來抒寫女主角杜麗娘內心的「情語」,把她懷春、傷春且情竇初開的嬌羞、悵惘,無一不以悱惻抒情的語言渲染出來,使我們也不自覺地以杜麗娘傷感的思緒,來感受著周遭園林的一切。本文為何只單獨挑選《牡丹亭》中的〈驚夢〉一齣來分析其中的修辭藝術呢?因為個人覺得〈驚夢〉在整部《牡丹亭》中佔有著相當重要的份量。它是代表了杜麗娘在長期封建教條的壓抑下情慾的開始萌動,她離開了長年拘束自己的閨房去遊園,第一次看見了真正的春天,第一次發現自己的生命就和春天一樣的美麗,也第一次發現自己正值二八年華,卻無匹配之人,故由她的傷春、懷春而有後來的夢中幽會、尋夢、寫真、死亡、及最後又由死而生的情節發展。藉由現代的修辭學來探析〈驚夢〉中的曲文,使我們可以更深入的了解杜麗娘是如何地因為遊園而引發了傷春的感觸,她是如何的來表達她顧影自憐、渴望愛情滋潤的心聲。本文在分析〈驚夢〉一齣的修辭藝術時,先列出這支曲子的唱詞及賓白,若賓白的修辭手法不是很重要、不具有明顯的功能,筆者則略過不談。 
  

貳、           《牡丹亭•驚夢》的情節概要

《牡丹亭》一戲共五十五齣。從第三齣〈訓女〉到第九齣〈肅苑〉中,我們可知女主角杜麗娘是生長在封建官僚的家庭中,父母是特地的延請教師陳最良來教育她,希望把她培養成像班昭、謝道韞那樣有教養的賢淑之女,致使杜麗娘有如養在金籠裡的小鳥,長到十六歲,竟不知家裡有個後花園,等到春香提起有這個後花園而引起陳最良的惱怒時,杜麗娘先是矯揉作態的斥責春香,等到老師一走,卻迫不及待的詢問花園在哪兒?最後則是扭忸怩怩的拿著曆書擇選良辰吉日,於是第十齣〈驚夢〉就是在這樣的環境背景下發生。

  「遊園」對於今日的青年男女而言,應是非常平凡無奇的事,可是對於處在那個時代背景之下的杜麗娘來說,卻是掙脫禮教束縛的越軌行為。因為大自然欣欣向榮的生命力,是很容易喚醒青年男女們潛藏的情思,所以杜寶要女兒乖乖在屋裡唸書,避免出外閒逛,好拘束身心。在此我們已可看出禮教和反禮教之間的衝突。

杜麗娘趁著其父出外勸農的時節去遊賞後花園,她在看到美麗的暮春之景的同時,也感傷自己辜負了這大好春光,覺得自己的青春美貌也快要和春天一樣逝去,可是卻還沒有嚐過愛情的滋味;她要表現的是一種因「春情難遣」所引發的幽怨,她企盼的是希望得到「折桂之夫」。在此女主角表現了極度渴望愛情、渴求情慾的衝動,於是接著便有她和持柳秀才在夢中的幽會和驚夢。〈驚夢〉中杜、柳的愛情是建構在超現實的幻想中,因為在現實生活中這是絕然不可能有的情形。然而好夢不長,醒來時,夢中的情人已像煙霧一樣的飄散了,留給杜麗娘的又是壓迫人性的冷酷現實。

這齣戲除了花神的熱鬧場面之外,杜麗娘的內心變化共分四個階段。首先是【遶池遊】到【隔尾】這六曲,抒發她因遊園而春情難遣的傷春之情。接著春香已經回到屋堙A杜麗娘在獨白及【山坡羊】曲中便大膽地把「懷人幽怨」的情懷明白的說出來,對父母「揀名門一例一例裡神仙眷」的苦心表示憤慨,因此她說「甚良緣,把青春拋的遠」,最後發出「淹煎,潑殘生,除問天」的怨言。第三階段是杜麗娘入睡到第二支【山桃紅】曲,描寫她和柳生在夢中相會。到了夢醒時,人已遠去,杜麗娘是感到精神恍惚、若有所失,但當著母親的面則只好強自鎮定,等到母親走後才說:「天啊,有心情那夢兒還去不遠。」極度地渴望與夢中之人再相會。[2]

透過〈驚夢〉一齣,我們看到了傷春、懷春的杜麗娘對愛情的渴望與追求,表現了對於青年男女之間正常合理的愛情的肯定和對於摧殘扼殺人性的封建禮教的否定。

 

參、           《牡丹亭•驚夢》中修辭手法的運用

〈驚夢〉一齣是由十二支曲子構成,其中穿插著人物的賓白。前半段是描寫杜麗娘和侍女春香遊園的狀況,後半段則描寫杜麗娘入睡時與書生柳夢梅在夢中幽會的歡樂時光。湯顯祖在這齣戲中運用靈活的修辭手法,把不同的修辭技巧交融在一起,使外在晴絲搖盪,春花盛開的「景」,和傷春淒婉、哀怨美麗的杜麗娘內心的「情」密切的結合,使讀者透過這種修辭藝術,更深一層的體會為了愛情而苦悶而顧影自憐的杜麗娘的內心世界。以下個人試就〈驚夢〉一齣來探討其中的修辭技巧及其藝術特色,[3]並藉由黃師麗貞的指導,將修辭格融在曲文當中一起分析,而不採用先列辭格,再舉例證的形式,如此不但和曲文有渾融呼應的藝術之美,也不易流於單調的制約形式。為了使各位對〈驚夢〉中重要的辭格有深入的了解,筆者先對這些辭格的定義作一簡單的敘述,然後再探析〈驚夢〉中修辭手法的運用情形。

一、〈驚夢〉曲文中重要辭格的定義

(一)引用:湯顯祖極具文采,他常會引用前人的詩句,或更進一步來熔鑄新詞。前者是屬於「引用」修辭中的明引、暗引;而後則是屬於「化引」,是對所引用的文字加以調整、增減,化成自己的文詞表達出來。湯顯祖在《牡丹亭》中常常運用到引用的修辭手法,所以可知〈驚夢〉中的句子多有來處。

(二)譬喻:「譬喻」是利用不同事物之間的某種類似點,借另一事物來說明這個事物的本體。譬喻修辭的結構除了喻體、喻詞、喻依外,尚有「喻解」,是對作者使用這個譬喻的本意有更深、更清楚的說明。

(三)設問:說話的人把早已確定的意見,故意用疑問句來表達,以引起人的注意,引發思考、凸出論點、加深印象,即是設問修辭。

(四)映襯(也稱「對比」):把兩種相關、相對或相反的事物,或者某一事物本身相關、相對或相反的兩個方面一併提出,使它們彼此互相形容、互相映照、互相襯托,以說明、強化一種道理。這種以相關、相對的事物來烘托的修辭方式,就是「映襯」。

(五)雙關:「雙關」修辭是借字、語、句中同音或多義的條件,使一個詞語或句子同時兼具字面上和字面外的兩層意思,而作者又以字面外的意思為表達的目的。

(六)比擬(也稱「轉化」):比擬是把人當作物,或是把物當作人,或把此物當作是另一種事物來描寫的修辭手法。

(七)誇飾:在講話或行文當中誇張鋪飾,超過了客觀的事實即是「誇飾」修辭。

(八)摹狀:把外在變化多采的事物如聲、色、形、氣,透過人的感官,又把人心對外在事物的感覺,生動的描繪出來,即是「摹狀」修辭。在《牡丹亭•驚夢》中,湯顯祖運用了許多「摹狀」修辭來描寫杜麗娘遊園時的所見所聞及所感。

(九)數概:「數概」是數字修辭格的一種。數目字的發明原是為了計算生活中事物數量的多少,但人們有時在語文中使用數字,不見得是為了要計算什麼事物的數量,這時候的數字往往會在它的原有功能之外,顯現出強化字詞、語句的意義和增添語文的情味,使作者的意念表達得更明晰。而「數概」是把一段話中某一個多次出現的字或詞抽取出來,再標上跟項數相等的數字,構成一個臨時性的節縮形式,其修辭效果是概念明確、意義集中、凸出要點。

(十)鑲疊:「鑲疊詞」的運用是元人戲曲文學上的獨特成就,甚至影響到後代的戲曲。「鑲疊」修辭就是在一個疊字前面鑲上一個不同的字,成為一個「三字詞」,如我們口語常說的「香噴噴」「綠油油」等。它的主要功能是在於「形容」。無論是聲音或是形象的描寫,鑲疊詞都能給予人強化與凸出的感受。

(十一)示現:「示現」是運用想像,以轉變時空的修辭方法。作者或說話人站在「現在」的立場,把過去發生過的事、將來可能發生的事、或設想在同時的另一地方,不曉得有沒有發生過的事,生動的呈現出來。

(十二)對偶:把兩兩相對或平仄相對、諧調或詞性相同的語句排列在一起,意思相反或相關,形成對稱的形式,即是「對偶」修辭。(三者條件具足為「嚴對」,只合乎一個條件者為「寬對」。)〈驚夢〉一齣中多是杜麗娘說唱的曲詞、賓白,風格較為典麗,再加上湯顯祖運用了大量的對偶修辭,予以讀者平衡、勻稱的美感。對偶修辭運用的條件除了上述之外,也要使曲中的文意能夠相對,來加強其文意的功能,且再配合上曲文的平仄諧調,更有音韻上的協律之美。

(十三)鼎足對:在元曲中有一種特殊的對偶形式,稱為「鼎足對」。它不同於一般「成雙」的對偶,而是由「三句」相同結構的詞語所形成的。「鼎足對」的三個句子在意義上,要有其重心作為組合的依據,換句話說,就是要用三個句子來說明同一個主題思想。

(十四)呼告:「呼告」修辭比疑問句更能引起對方、讀者的注意。它是指名的來呼喊,用來表示告誡的鄭重和情緒的激動。

(十五)倒裝:「倒裝」有文法學上的倒裝及修辭學上的倒裝。文法上的倒裝,文法學家稱之為「語文的正則」,如「吾誰欺」「未之有也」「唯你是問」等,這是不屬於修辭學的倒裝。修辭上的倒裝是為了平仄諧調、為了押韻、為了引起人家的注意、加強文章的感染力而運用的手法技巧。如〈驚夢〉中有句「草藉花眠」本應為「藉草眠花」,這是為了平仄押韻、為了引起注意、增加感染力所運用的修辭手法。

二、〈驚夢〉曲文中修辭手法的運用

(一)【遶池遊】(旦上)夢回鶯囀,亂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炷盡沈
煙,拋殘繡線,恁今春關情似去年
?【烏夜啼】「(旦)曉來望斷梅關,宿妝殘。(貼)你側著宜春髻子恰憑闌。(旦)翦不斷,理還亂,悶無端。(貼)已分付催花鶯燕借春看。」(旦)春香,可曾叫人掃除花徑?(貼)分付了。(旦)取鏡臺衣服來。(貼取鏡臺衣服上)「雲髻罷梳還對鏡,羅衣欲換更添香。」鏡臺衣服在此。

文中一開始便以「夢回鶯囀,亂煞年光遍」二句,點明了這是個春光撩人的時節。由字面上的意思來看,是鶯聲把杜麗娘從夢中叫醒,但若更深一層的來分析,我們可以意會到其實鶯聲已使女主角敏銳地感受到季節的推移,是喚醒了杜麗娘對春天的春夢。作者手法精妙地由具體的夜夢進一步地寫到抽象的春夢。在這麼春意盎然的時節堙A女主角彷彿從鶯聲中恍惚的看到了外面的世界已是「亂煞年光遍」了,可是自己卻是生活在被禁錮的「小庭深院」之中,不是百無聊賴的唸書,就是單調乏味的刺繡,連沈煙燒盡了也懶得去添,針線工夫也都拋棄到一邊去,把她對深閨內院生活的厭煩心情描寫出來。湯顯祖藉著麗娘生活在「小庭深院」中和春香口中的「炷盡」「拋殘」等詞來和前面「夢回鶯囀」二句春光遍煞的撩人之景相映襯對襯出了杜麗娘對深閨生活的厭煩,黃鶯兒的叫聲已喚醒了她的春情;也因為她的思春,所以她要精心的打扮去遊園。此時的杜麗娘雖是被「小庭深院」鎖住,可是鶯鳥的聲音卻是誰也鎖不住的。她的侍女春香也隱約地感受到小姐今年對春天的關心好像超過以往,所以疑惑似地到:「恁今春關情似去年?」其實這個問題的答案只有杜麗娘自己明白,她看到青春歲月白白地流逝,她怎能不自傷呢?她當然是一年比一年更關心春天的信息啊!

〈驚夢〉中的杜麗娘是因為春情難遣而思春自憐,可是她畢竟只是個十六歲的少女,縱使她再大膽,勇於追求愛情,情竇初開的她仍是有掩飾不住的嬌羞,所以湯顯祖把她的傷春之情透過譬喻的手法寫出來,更有一種隱微曲折、委婉含蓄的韻味在。「剪不斷,理還亂」是引自李後主〈相見歡〉詞:「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4]湯顯祖引用這闕詞是有其譬喻作用。杜麗娘因為日日生活在小庭深院之中,日子過的單調乏味,連早上起床也無心、且懶的梳頭,所以她說「曉來望斷梅關,宿妝殘」,她根本早已不關心日常的生活起居了。在此杜麗娘是以頭髮未梳的「翦不斷,理還亂」,來比喻自己因春而產生的愁緒有如長髮的千絲萬縷,難以梳理,是屬於借喻;而她此時的心情是如何呢?故下句的「悶無端」則使我們知道了她的煩悶。「悶無端」一句是喻解,把她煩亂的心情更明晰的表達出來。因為她感到煩悶,也因為她的春情難遣,所以她想要去尋春,故下面便接著寫她喚春取鏡台衣服,要精心打扮且愛美的心態。「雲髻罷梳還對鏡」二句,不但交代了春香和麗娘的動作過程和舞台空間的轉移,也點明了麗娘愛美的心理。

(二)【步步嬌】(旦)裊晴絲吹來閒庭院,搖漾春如線。停半晌、整花鈿。沒
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的彩雲偏。(行介)步香閨怎便把全身現。(貼)今日穿插的好。

  首句說明春香替杜麗娘梳頭時,麗娘的視線已轉移到外面春光遍煞的庭院了。「裊晴絲吹來閒庭院,搖漾春如線。」這支曲子是麗娘唱的,是承上支描寫女主角春情的曲子而來,且更進一步的描寫春香替她梳妝打扮時內心所展現少女嬌羞的體態,及幾分害羞、幾分膽怯、幾分緊張的微妙心理。在第一句中就隱含了兩個雙關。「晴絲」是指蟲類所吐的絲縷,常在空中飄盪,尤其在春天的日光中最容易看得出來,是春天晴日最富季節象徵的景象,但一般人怎會留意這點小景色呢?只有懷著纖細如絲的傷春之情的少女才能感受到那晴絲的飄忽搖蕩。「晴絲」即是「情思」,指春天到來,杜麗娘如同春蟲的絲縷般那樣飄忽不定的「情思」也被觸發了出來。「閒」字表面上是庭院的閒空,但庭院為何會閒空呢?當然是無人到此遊賞。所以「閒」其實是反映女主角深閨生活的閒散寂寥。隨著飄盪而來的「晴絲」,就觸動了麗娘內心的「情思」。此句寫的很美,實為春景,暗寫杜麗娘的春情,由此可見湯顯祖遣詞才能的高妙。

    湯顯祖在下面接著寫:「停半晌、整花鈿。沒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的彩雲偏。」在此作者並沒有直接描寫杜麗娘的外貌,而是透過描繪她梳妝打扮的動作來展現她美麗的容顏及少女嬌羞的體態及心理。「菱花」是鏡子外框的裝飾,在此是以鏡子外緣的菱花裝飾來借代鏡子,而「花鈿」則借代女主角頭上所有的首飾,兩者均是以部分借代全體。「偷」是人的動作,湯顯祖運用擬人誇飾修辭,描寫杜麗娘不說自己太美,而是埋怨無賴的鏡子把她的半邊面容偷去了,羞得她緊張慌亂的把頭髮也弄歪了。真實的情況其實是杜麗娘自己去照鏡子,但因為她的嬌羞,所以她用「偷」字來表達真實的情形,真是下一個「偷」字,韻味全出。「偷」字除了表現出她少女嬌羞、半瞋半喜的神態之外,也是指她美好的容貌從無外人看過,所以她在這時偷窺到了自己的嬌麗之容時才會這樣的緊張。這一支曲子描寫杜麗娘無意間發覺了自我,才引起她意外的驚奇,把懷春少女欲出閨門那種欲行又止、嬌羞不勝的矛盾心理表現得很細膩,也更深刻的感到自己是「顏色如花,卻料命如一葉」啊![5]

(三)【醉扶歸】(旦)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兒茜,豔晶晶花簪八寶填,可知
我常一生兒愛好是天然。恰三春好處無人見。不提防沈魚落雁鳥驚諠,則怕的羞花閉月花愁顫。(貼)早茶時了,請行。(行介)你看:「畫廊金粉半零星,池館蒼苔一片青。踏草怕泥新繡襪,惜花疼煞小金鈴。」(旦)不到園林,怎知春色如許!

  第一至第三支曲子是寫杜麗娘遊園前的心理活動。此支曲子先對杜麗娘自負自己的美貌,卻傷感此等姿容竟無人欣賞的愁悵作了一番描寫,委婉的表達了自己的幽思。首句女主角唱道:「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兒茜,豔晶晶花簪八寶填。」這句是承上支春香替她裝扮要準備遊園的曲子而來的。文中「翠生生」「豔晶晶」是屬於視覺上的摹狀,也是屬於鑲疊修辭。「生生」是用來加強裙衫兒「翠」的形容,「晶晶」也是用來形容鑲著珍寶的花形簪子「豔」的程度,充分顯現出杜麗娘遊園前妝扮的美麗。杜麗娘自知自己美麗的容貌,再加上如此華麗衣著的陪襯,更是顯得嬌豔異常,故在下句又說:「可知我常一生兒愛好是天然」,她也感覺到了自己是美的化身,愛美是出於天性,可是她卻又委婉的在前句的唱詞中加上「你道」二字,在自負自己美貌的同時,也兼具了含蓄的藝術效果。杜麗娘是知道自己的美麗,可是接著卻又以反襯的手法寫出自己的美麗因久處於深閨之中而無人欣賞,這是多麼令人痛惜的事啊,深刻的映襯出杜麗娘對無人欣賞自己美貌及傷春的幽思。作者為何要強調說明「三春」呢?因為春天的這三個月是一年中景致最美麗的時節,百花齊放、萬紫嫣紅,可是現在卻無人欣賞,怎不令人惋惜呢?故作者以數概法特地的加強「三春」這個詞語。在此「三春好處」是借喻為杜麗娘自己的青春美貌。這樣的譬喻用意何在呢?我們一看到「無人見」這個「喻解」,即可明白女主角內心的感傷了。她是自負自己的美貌,可是在那個理學盛行的封建社會中,她的美貌又有誰賞識?所以她說這樣的情形就如同春天的景致無人看見一樣,抒發了自己傷心自憐,無人欣賞之怨和傷春之心。

  下句「沈魚落雁」是引用《莊子》中的詞句。《莊子.齊物論》曰:「毛嬙、麗姬,人之所美也;魚見之深入,鳥見之高飛,糜鹿見之決驟。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莊子的原意是人認為美的,魚、鳥、糜鹿見了卻都遠遠的避開,美不美沒有什麼客觀標準。後世改「鳥飛」為「落雁」,而意義已有所改變,意為雁見到美人就掉了下來,魚見到美女則沈了下去,均是形容女子容貌美麗之詞。「閉月羞花」之意與「沈魚落雁」同,形容女子的美貌使得明月藏匿,鮮花含羞,是自元代王實甫《西廂記》第一本第四折:「則為你閉月羞花相貌,少不得剪草除根大小。」〈驚夢〉在此是改為「羞花閉月」。魚、雁、花、月是不懂人的容貌之美,花鳥也是不會驚諠、愁顫的,這些感覺都是杜麗娘自己主觀的認為,是屬於擬人兼誇飾。然而在這二句前面加上「不提防」、「則怕的」二詞,使這種「沈魚落雁」、「閉月羞花」的形容更有主、客觀交雜之感,好像讓我們看到花、月、魚都因為見到杜麗娘之美而自覺羞慚,雁則為了偷看其美貌而停落下來,可是這些形容都還不足以形容杜麗娘的美麗,所以句末更用「鳥驚諠」、「花愁顫」來加倍形容,好似大自然都在讚美她似的。可是連名花好鳥都為之羞愧、為之讚賞的美麗,人間竟無人欣賞,所以杜麗娘內心也不禁黯然了。

  接著,春香引著小姐去遊園。杜麗娘走出了長久被禁錮的閨房,踏進花園,生機勃勃的滿園春色便撲面而來。作者是以視覺上的摹狀修辭:「畫廊金粉半零星,池館蒼苔一片青」來描繪杜麗娘行經園林的片斷之景。此時杜麗娘的內心是雀躍不已的,連看到了小金鈴繫在花朵上,也愛烏及烏的感謝小金鈴替她疼惜、保護花兒,深刻的傳達了她看到春景所受到的感動,於是,她禁不住地讚嘆:「不到園林,怎知春色如許!」顯現出她對春景的感動響住及對青春的熱愛和覺醒。

(四)【皁羅袍】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
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恁般景致,我老爺和奶奶再不提起。(合)朝飛暮捲,雲霞翠軒;雨絲風片,煙波畫船──錦屏人忒看這韶光賤!(貼)是花都放了,那牡丹還早。

  厭倦了深閨生活的杜麗娘來到了春意盎然的園林,乍看到這些春景時,她非常詫異這些「奼紫嫣紅」的春景卻是極不相襯的盡在衰敗蕭索的院落裡。「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兩句形成極其強烈的對比。「紅」「紫」是相鄰的顏色,鄰色的對比使畫面柔和協調,描繪出春天鮮花盛開、百媚千姿的美,這是一「喜」;可是這樣的美景竟「都付與斷井頹垣」,這是一「怨」。[6]經過這樣的相互映襯,杜麗娘本身傷春自憐的感觸也都因睹景傷情,透過外在一怨一喜的景物而呈現出來。她深深的感嘆如此迷人的景色,封建家長竟都不許人觀賞,白白地糟蹋在斷井殘壁中,使她感到「錦屏人忒看這韶光賤」的怨恨和不滿。「奼紫嫣紅開遍」是杜麗娘所看到的春天之美,「都付與斷井頹垣」則是她道出了對這種美景覺得可惜、幽怨的情感。讀到此處,我們可以意會到杜麗娘是以「奼紫嫣紅」來借喻為自己美麗的青春,她感嘆、可惜自己的美麗卻因生長在這樣的封建環境中而無人欣賞,於是她接著發出「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的感慨。「良辰美景」「賞心樂事」是引用南朝宋謝靈運〈擬魏太子鄴中集詩八首序〉:「建安末,余時在鄴宮,朝遊夕宴,究歡愉之極。天下良辰、美景、賞心、樂事,四者難並,今昆弟友朋,二三諸彥,共盡之矣。」的文句,指的是美好的時節景物和使內心喜悅、快樂安適的事,二句在引用中又兼對偶。作者在此引用這個典故,是在表達杜麗娘面對這樣的良辰美景時,感嘆一般人不知在自己的院落中把握春光,不懂得欣賞美景。這兩句話呼應了前支曲文「恰三春好處無人見」中的傷感之情,感嘆大好春光竟無欣賞,而又有誰能在自家後院把握春光來實心樂事呢?若無人欣賞,那麼這些良辰美景不都如同虛設了嗎?

  杜麗娘在上句抒發了「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的萬愁千緒後,她的春情覺醒了,於是她展開了豐富的想像力,去設想另一個廣闊理想的春季美景。「朝飛暮捲,雲霞翠軒」是在家即可欣賞的美景,是化引王勃《滕王閣序》「畫棟朝飛南浦雲,朱簾暮捲西山雨」的名句;「雨絲風片,煙波畫船」則是在水波上划船,描繪盡了她想像飛馳所經歷的美麗春景,四句各形成當句對。「朝飛」對「暮捲」,「雨絲」對「風片」,「雲霞翠軒」和「煙波畫船」也是這種當句對的情況。如此的像想,組成了一幅朝雲暮雨,煙波浩淼的美景,也表達了春天的景物時時都有不同的景象,應該盡情地賞玩。四句為修辭上的「示現」,描繪了杜麗娘美麗的幻想。可是杜麗娘在設想這些美景的同時,相形之下卻更顯出自己的寂寞,她感嘆此等美景常人多棄而不顧(即「錦屏人忒看這韶光賤」),她只有對自己竟辜負了這大好春光感到更加的感慨和孤寂。

(五)【好姐姐】(旦)遍青山啼紅了杜鵑,荼蘼外煙絲醉軟。春香呵,牡丹雖       
好,他春歸怎占的先
!(貼)成對兒鶯燕呵。(合)閒凝眄,生生燕語明如翦,嚦嚦鶯歌溜的圓(旦)去罷。(貼)這園子委是觀之不足也。(旦)提他怎的!(行介)

在這支曲子中,湯顯祖先從「視覺上」摹寫山是青色的,杜鵑是紅色的,荼蘼花是白的,在色調上,三色互相配合又呈現對比,極力鋪寫百花盛開,目的是在反襯那尚未開花的牡丹的寂寞。「遍青山啼紅了杜鵑,荼蘼外煙絲醉軟。」是杜麗娘在園中的賞花之景,在此作者是引用「杜宇」的典故。據《華陽國志.蜀志》中記載:杜宇是古「蜀」帝名,又號「望帝」,相傳死後其魂魄化為鳥,名為「杜鵑」,後人因稱「杜鵑」為「杜宇」,也叫「子規」,如《文選.左思.蜀都賦》也有「碧出萇弘之血,鳥生杜宇之魄」的文句。而喝醉酒是人才會有的特性,湯顯祖是以「擬人法」將荼靡花外柔軟飄盪的煙絲形容成像人喝醉了酒一樣,手法相當的新穎活潑,使整個春景都鮮活起來,觸動了杜麗娘心中的賞景之情。不過看到此景,杜麗娘是升起了感嘆之情:「春香呵,牡丹雖好,他春歸怎占的先!」牡丹是開在初夏,因此在春天百花盛開的時節,是沒有它綻放的餘地。杜麗娘以「牡丹」來借喻為自己,傷感自己就如同牡丹一樣,眼巴巴的望著青春逝去,真是枉費了自己的美貌!她以景語來訴說自己幽怨的情感,使讀者聞之也感到傷懷。

接著作者又從「聽覺上」來摹寫,以「生生」、「明如翦」來形容春燕清脆柔美之聲,以「嚦嚦摹寫鶯聲的圓滑婉轉,「明如翦」、「溜的圓」均是用來譬喻鶯燕的聲音。「生生」和「嚦嚦」是狀聲詞對狀聲詞,也屬於複疊修辭中的「疊字」;「燕語」和「鶯歌」均是名詞,「明如翦」、「溜的圓」均是形容詞,平仄也相互諧調,此二句不但是單句對外,也各自形成當句對,對得相當精巧工整。杜麗娘看到這些成對成雙的鶯燕,更加觸動了她的傷春之情,因此她內心壓抑、渴求愛情的苦悶被觸發了。她眼見百花綻放、鶯燕爭啼,自己雖美如牡丹,卻只能眼巴巴地望著春將歸去,遲遲不得開花,想到此,她更加的自憐自艾,情思也更加深一層,她已無心、無暇再賞景了,所以下面春香說到這園子的美景實在是百看不厭時,杜麗娘則是沒好氣的說:「提他怎的!」然後在下支曲子【隔尾】中唱道:「觀之不足由他繾,便賞遍了十二亭臺是枉然。到不如興盡回家閒過遣」來相互呼應。

【好姐姐】這支曲子字句上是用耳聞目見的摹狀修辭極寫春天的誘人,然而在文辭上更進一層,已隱含了杜麗娘心情的感觸,故李震讚此段為:「從視覺上寫『色』,是靜,從聽覺上寫『聲』,是動;整個畫面動與靜對比,色與聲交流,調動了讀者多方面的感受,引起了強烈的美感。賞花惜春,聞鳥嘆世,句句景語,字字情語。[7]女主角眼看杜鵑荼蘼綻放得火紅燦爛,耳聽那鶯聲燕語宛轉玉潤,這樣的春景,引發的是自己雖豔如牡丹,卻只能望春歸去的可悲之情,表面上是寫景,其實是字字含情。

(六)【隔尾】觀之不足由他繾,便賞遍了十二亭臺是枉然。到不如興盡回家
閒過遣。
(作到介)(貼)「開我西閣門,展我東閣床。瓶插映山紫,爐添沈水香。」小姐,你歇息片時,俺瞧老夫人去也。(下)(旦歎介)「默地遊春轉,小試宜春面。」春呵,得和你兩留連,春去如何遣?咳,恁般天氣,好困人也。春香那堙H(作左右瞧介)(又低首沉吟介)天呵,春色惱人,信有之乎!常觀詩詞樂府,古之女子,因春感情,遇秋成恨,誠不謬矣。吾今年已二八,未逢折桂之夫;忽慕春情,怎得蟾宮之客?昔日韓夫人得遇于郎,張生偶逢崔氏,曾有《題紅記》、《崔徽傳》二書。
此佳人才子,前以密約偷期,後皆得成秦晉。(長歎介)吾生於宦族,長在名門,年已及笄,不得早成佳配,誠為虛度青春,光陰如過隙耳。(淚介)可惜妾身顏色如花,豈料命如一葉乎!

    此段是承上支曲文而來。杜麗娘觸景生情,引發了她內心的苦悶,越想越悲,於是不願再觀賞下去了,而在無人之處,悲淒的吶喊出自己內心喝求愛情的心聲。她先悲苦的呼告,然後再「春呵,得和你兩留連,春去如何遣?」這根本就是個教人無從回答的懸問。杜麗娘呼告春天,「春去如何遣?」她知道自己的內心是春情難遣,所以她在下支曲子【山坡羊】中便唱道「沒亂裡春情難遣驀地裡懷人幽怨」來相互呼應。接著杜麗娘再更進一步,明白的說出:「古之女子,因春傷情,遇秋成恨,誠不謬矣。吾今年已二八,未逢折桂之夫;忽慕春情,怎得蟾宮之客?昔日韓夫人得遇于郎,張生偶逢崔氏,曾有《題紅記》、《崔徽傳》二書。此佳人才子,前以密約偷期,後皆得成秦晉。(長歎介)吾生於宦族,長在名門,年已及笄,不得早成佳配,……。」其中「折桂」是自《晉書.郤詵傳》:「(詵)累遷雍州剌史。武帝於東堂會送,問詵曰:『卿自以為何如?』詵對曰:『臣舉賢良對策,為天下第一,猶桂林之一枝,昆山之片玉。』帝笑。」意指科舉考試及第的意思,指麗娘年已十六,卻未逢佳配。麗娘在這段話中,為了表露出她未得佳偶的苦惱,所以連續用了「因春傷情,遇秋成恨」、「韓夫人得遇于郎,張生偶逢崔氏」、「前以密約偷期,後皆得成秦晉」、「生於宦族,長在名門」四個對偶句,充分透露出她羨慕韓于、張崔的愛情,可是自己是生長在名門的家庭之中,到了及笄之年仍未得匹配之人,白白的虛度了大好的青春,為自己的婚姻前途憂心不已。杜麗娘的苦悶、對現實的不滿,因為此時並無他人在旁,便由前面五支曲文藉著景語含蓄隱微的表達中,演變成是大膽明白的說出了自己內心的不滿:「吾生於宦族,長在名門。年已及笄,不得早成佳配,誠為虛度青春,光陰如過隙耳。(淚介)可惜妾身顏色如花,豈料命如一葉呼!」她在現實生活中感到最大的苦惱,就是對自己婚姻前途的憂慮、是愛情不能得到滿足的抑鬱,可是她所生長的環境所准許的婚姻方式是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封建社會,她想要自己擇配理想的伴侶是多麼大膽、叛逆的行徑。她憂慮自己不能早成佳配,只能隨著時光快速流逝,虛度青春而已。「光陰如過隙」是明喻化引自《莊子》「光陰如白駒過隙」一句而來的,形容時間就如同白駒過隙那樣快速流逝。「顏色如花,命如一葉」則是杜麗娘傷感自己貌美如花,可是命運卻有如薄薄的一片葉子一樣,憂傷自己得不到愛情的寂寞與徬徨。湯顯祖在此連用了三個明喻,不但有文意清楚明白、一氣呵成之效,更讓我們明白的感受到貌美如花的少女內心的幽苦。末二句也形成了極明顯的映襯「顏色如花」是指杜麗娘姿容如花一般的美麗,這麼美麗的女子卻說自己「命如一葉」,在這明顯的對襯中,我們看到了杜麗娘年已及笄卻尚無佳配,看到了她為愛情而煩惱的幽苦,她只能感歎自己命運的淺薄,為自己的美麗及命運哀悼。

(七)【山坡羊】沒亂堿K情難遣,驀地裡懷人幽怨。則為俺生小嬋娟,揀名
門一例、一例堹咱P眷。甚良緣,把青春拋的遠!俺的睡情誰見?則索因循靦腆。想幽夢誰邊,和春光暗流轉?遷延,這衷懷那處言!淹煎,潑殘生,除問天
身子困乏了,且自隱几而眠。(睡介)(夢生介)(生持柳枝上)……

  在這支曲文中,杜麗娘大膽地說出了自己春情難遣的心理:「沒亂堿K情難遣,驀地媄h人幽怨。」杜麗娘在此把內心春情難遣、幽怨傷感的心情用對偶句呈現出來。「沒亂堙v、「驀地堙v和「春情難遣」、「懷人幽怨」各自相對,二句並列在一起,更是讓我們知道此刻杜麗娘的內心實在是為婚姻前途而感到憂心哀愁,對父母「揀名門一例一例裡神仙眷」的用心更是感到不滿。杜麗娘此時年已及笄,卻尚未早成佳配,以致於青春虛度,這種幽怨是無人可以告訴的,所以她又道:「俺的睡情誰見?」這個問題的答案是在反面,她的睡情是無人看見的,接著她又:「想幽夢誰邊,和春光暗流轉?」這又是一個令人無法回答的懸問。杜麗娘問了這麼多令人無法回答的問題,可說是她精神世界幽怨的反射。她就是因為苦悶,所以才會發問,可是卻又沒有人能回答她的問題,如此更是加深了她的苦悶。她更表達了自己對周遭環境深深的不滿。如她勇敢的發出「遷延,這衷懷那處言!淹煎,潑殘生,除問天!」的抗議聲,她要追求自己的愛情和幸福。但在現實中是不可能給她提供愛情的機緣,她想要得到愛情,除非是在夢中,於是遊園之後,杜麗娘在夢中夢到她和持柳書生的幽會。

(八)【山桃紅】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兒閒尋遍。在幽閨自憐。小
    姐,和你那答兒講話去。(旦作含笑不行)(生作牽衣介)(旦低問)那邊
     
去?(生)轉過這芍藥欄前,緊靠著湖山石邊。(旦低問)秀才,去怎的?
     
(生低答)和你把領扣鬆,衣帶寬,袖梢兒搵著牙兒苫也,則待你忍耐      
     
溫存一晌眠。(旦作羞)(生前抱)(旦推介)(合)是那處曾相見,相看
      儼然,早難道這好處相逢無一言?(生強抱旦下)(末扮花神束髮冠,紅
     
衣插花上)「催花御史惜花天,檢點春工又一年。蘸客傷心紅雨下,勾人
     
懸夢綵雲邊。」吾乃掌管南安府後花園花神是也。……

(九)【鮑老催】(末)單則是混陽蒸變,看他似蟲兒般蠢動把風情搧。一般兒
嬌凝翠綻魂兒顫。這是景上緣,想內成,因中見。呀,淫邪展污了花臺殿。咱待拈片落花兒驚醒他。(向鬼門丟花介)他夢酣春透了怎留連?拈花閃碎的紅如片。……

(十)【山桃紅】(生、旦攜手上)(生)這一霎天留人便,草藉花眠。小姐可好?(旦低頭介)(生)則把雲鬟點,紅鬆翠偏。小姐休忘了呵,見了你緊相偎,慢廝連,恨不得肉兒般團成片也,逗的箇日下胭脂雨上鮮。(旦)秀才,你可去呵?(合)是那處曾相見,相看儼然,早難道這好處相逢無一言?(生)姐姐,你身子乏了,將息,將息。(送旦依前作睡介)(輕拍旦介)姐姐,俺去了。(作回顧介)姐姐,你可十分將息,我再來瞧你那。「行來春色三分雨,睡去巫山一片雲。」(下)(旦作驚醒,低叫介)秀才,秀才,你去了也?(又作癡睡介)(老旦上)……

  第八、九支曲文均是寫杜柳二人夢中幽會,歡合且繾綣纏綿之景。「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柳對杜說的,用明喻來讚美杜麗娘如花一般的嬌豔,應要好好地去追求愛情,否則年華是如流水一般容易消逝的。湯顯祖在描寫男女主角二人在夢中成其好事時,並沒有淺略的含混帶過,他仍是維持高超的遣詞技巧來描柳夢梅對麗娘煽情的言語及動作。如他寫道:「(生)轉過這芍藥欄前,緊靠著湖山石邊。……(生低答)和你把領扣鬆,衣帶寬,……則待你忍耐溫存一晌眠。」「轉過這芍藥欄前,緊靠著湖山石邊」、「領扣鬆,衣帶寬」各為對偶,「芍藥欄前」對「湖山石邊」,是地方名詞對地方名詞,「領扣」和「衣帶」為名詞相對,詞性對得非工整;其中「領扣鬆」、「衣帶寬」也屬於倒裝修辭,本應是「鬆領扣」、「寬衣帶」。如此連成一氣讀來,不但連貫性地描寫了夢中柳夢梅對杜麗娘所說的纏悱惻的調情、挑逗的話語,也真是讓人佩服湯顯祖詞藻的修飾技巧。接著在【鮑老催】曲中作者則是以更大膽的譬喻:「單則是混陽蒸變,看他似蟲兒般蠢動把風情搧。」來形容杜柳二人在夢中的歡合之景。在他們兩人交歡時,花神便說:「這是景上緣,想內成,因中見。」「景上緣」、「想內成」、「因中見」是鼎足對,三句詞性、詞義、平仄均對的很工整,均是表示柳杜二人的夢中幽會只不過是虛像,是不真實的夢幻而已。這個夢境是杜麗娘在睡覺時所產生的虛境,我們可以說夢境中兩人熱情的對話、大膽的動作,其實就是在反映杜麗娘本身不顧禮教和她原本即有的熱情性格。然而湯顯祖又很技巧性的刻劃女主角這號人物,雖然他筆下的杜麗娘性格是大膽熱情,可是她在和柳夢梅夢中幽會時,其表現又很切合大家閨秀所具有的忸怩羞澀的神情(如「旦作羞」、「旦推介」等動作),把杜麗娘刻劃的很鮮活。

  第十支曲文是先寫柳杜幽會後,柳夢梅對杜麗娘所說的軟音儂語:「這一霎天留人便,草藉花眠。……則把雲鬟點,紅鬆翠偏。……見了你緊相偎,慢廝連,……。」這是兩人夢中歡會過後柳對杜的纏綿親膩之詞。「紅鬆」對「翠偏」,「紅」是以顏色來借代頭上佩飾的花,「翠」則是以綠色借代為頭上的翠玉飾品;「相偎」和「廝連」是動作相對,而「緊」這個副詞是對「慢」這個副詞;「天留」對「人便」,「草藉」對「花眠」,且「草藉花眠」此句是當句對倒裝修辭,本應是「藉草眠花」。然而好夢不長,夢中的人兒在夢醒時已飄忽遠去,所以麗娘是不捨的低呼:「秀才,秀才,你去了也?」她為了再度夢到折柳秀才,故又癡睡。可是此時母親出現了,她苛責麗娘「因何晝寢於此?」杜麗娘當著母親的面前只好強作鎮定,等到母親一走,又開始想著夢中和合的溫存之景。此時杜麗娘的夢是醒了,然而她的心思卻仍繫在夢中的人兒身上;也是因為她的思念之深,才有後來的驚夢和尋夢。

(十一)【綿搭絮】雨香雲片,纔到夢兒邊。無奈高堂,喚醒紗窗睡不便。潑新
    鮮冷汗粘煎,閃的俺心悠步嚲,意軟鬟偏。不爭多費盡神情,坐起誰
        忺?則待去眠。……

(十二)【尾聲】(旦)困春心遊賞倦,也不索香薰繡被眠。天呵,有心情那夢
    兒還去不遠

  第十一、十二支曲均是杜麗娘思念柳生而唱的。「雨香雲片」是化引自宋玉的〈高唐賦〉,是指楚王夢巫山神女之事(巫山是在四川,為巴山山脈的高峰)。《文選.高唐賦序》云:「昔者楚襄王與宋玉游於雲夢之台,望高唐之觀,其上獨有雲氣,崒兮直上,忽兮改容,須臾之間,變化無窮。王問玉曰:『此何氣也?』玉曰:『所謂朝雲者也。』王曰:『何謂朝雲?』玉曰:『昔者先王曾游高唐,怠而晝寢,夢見一婦人,曰:『妾巫山之女也,為高唐之客,聞君游高唐,願荐枕蓆。』王因幸之。去而辭曰:『妾在巫山之陽,高丘之岨,旦為朝雲,暮為行雨,朝朝暮暮,陽台之下。』旦朝視之如言,故為立廟,號曰朝雲。」故後世用「行雨朝雲」、「巫山雲雨」、「巫山之雲」、「巫山之雨」等詞指男女之間的歡合。此時的杜麗娘夢是醒了,可是她的心思仍在夢中和柳生的歡會之景上頭,她的內心是心神恍惚,她念的、思的只是夢中那個折柳來向她求愛的秀才,結果好夢一醒,人已遠去,她思念夢中的人兒已思念到心神俱迷,心意消軟,連腳步也挪不動,頭髮都未梳理。在此作者以「心悠」對「步嚲」,「意軟」對「鬟偏」兩個對偶句,及連用「心悠」「步嚲」「意軟」「鬟偏」四個動作,極寫杜麗娘的思念之深。

  於是杜麗娘低聲地自己:「不爭多費盡神情,坐起誰忺?」而由「則待去眠」「天呵,有心情那夢兒還去不遠。」二句,我們已可知杜麗娘仍然留戀夢中和柳生的歡會之景。而她是在思念誰呢?這個設問的答案自然是不言而喻的了。

肆、           結語

由〈驚夢〉的語言修辭中,我們可知湯顯祖極具文采,是屬於「詞藻派」的戲曲創作者。他常會引用前人的詩句,或更進一步來熔鑄新詞,將所引用的文字加以調整、增減,化成自己的文詞表達出來,故〈驚夢〉中的詞句多有來處,如徐士俊《古今詞統評語》卷三批云:「顧敻〈醉公子〉:〈還魂〉曲『恁今春關情似去年』用此也。『最撩人春色是今年』,則又翻此。」(按:顧敻〈醉公子〉詞下闕為「睡起橫波慢,獨坐情何恨,衰柳數聲蟬,魂銷似去年。」)卷四徐士俊又批云:「歐陽修〈浣溪沙〉(春遊),湯若士『良辰美景奈何天』本此。」(按:歐陽修的原詞是:「湖上朱橋響畫輪,溶溶春水浸春雲,碧琉璃滑清無塵。當路遊絲縈醉客,隔花啼鳥喚行人,日斜歸去奈何春。」)[8]而且此齣尚有許多修辭手法,但因限於篇幅及文中並非具有重要功能,故在此略過不談。

  〈遊園〉表現了杜麗娘對青春、自我及愛情的覺醒。為了要深刻的傳達這位少女細膩的春情,我們可以發現湯顯祖靈活的運用了很多修辭手法,其中摹寫、譬喻、轉化、映襯及雙關等修辭的運用,使杜麗娘傷春的情懷有所寄託表達且又顯得含蓄微婉;其中明喻、隱喻、借喻的交替使用,使她內心渴求愛情的情懷由難以啟口轉為悲切的直呼,直率的表現出她內心中情慾衝動的不可抗拒;此外湯顯祖更是大量的引化前人的詩句及以對偶修辭來抒寫曲文賓白,使整齣戲呈現幽淒典麗的特色。〈驚夢〉一齣抒情色彩甚濃,透過湯顯祖高妙的修辭手法,使暮春時節的春景和女主角傷春的春情結合的天衣無縫,充份體現了湯顯祖卓越的戲劇創作的才華。

 

參考書目(按出版時間先後順序排列)

一、書籍類

《修辭學》                                黃師慶萱著             台北:三民             64.1

《明清傳奇選注》                    羅錦堂編著             台北:聯經             71.11

《中國古典戲劇選注》            曾永義編著             台北:國家             72.12

《文史辭源》一∼四冊            台北:天成   73.5

《詩文典故辭典》              台北:木鐸   76.7

《修辭學》上中下                    沈謙著                     台北:空大             80.2

《明清文人傳奇研究》            郭英德著                 台北:文津             81.1

《牡丹亭》                                湯顯祖著                 台北:里仁             84.2

《湯顯祖與明清傳奇研究》    王永健著                 台北:志一             84.12

《實用修辭學》                        黃師麗貞著             台北:國家             88.3

二、期刊論文類

〈牡丹亭中的幾個人物形象〉  梅溪著   收於《文史哲》46年第七期p56~61

                                    山東大學文史哲編輯委員會  46.7   

〈湯顯祖牡丹亭簡論〉  陳中凡著   收於《文學評論》51年第四期p56~70

                                                                    北京:人民文學                51.8

〈論牡丹亭的浪漫主義特色〉 吳志達   收於《江漢論壇》69年第三期p9~16

                                                                                                                69.3

〈論吳吳山三婦合評本牡丹亭及其批語〉 王永健

                                                                      收於《南京大學學報》69年第四期

                                                                      p21~28                                    69.4

〈牡丹亭散論〉    周先慎著           收於《文史知識》1982年第六期p7~15

                                                                        北京:中華                 71.6

〈牡丹亭的主題是肯定人欲反對理學〉  陳慶惠著     

             收於《復旦學報(社版)》73年第四期p77~81   73.4

〈牡丹亭研究〉             楊振良       台灣師大國研所博士論文 77.5  

〈牡丹亭「遊園」片斷分析〉  李震著     收於《古典文學名篇賞析(二)》

                                                                            p243~248       台北:木鐸    77.9

〈再說牡丹亭〉   何寅著      收於《山西師大學報(社版)》212

                                                                    p41~45                                      83.4

 

                                                                    

 

 



[1] 湯顯祖自認為:「人生四夢得意處惟在牡丹。」

[2] 見羅錦堂編著《明清傳奇選注》。羅氏是分三個階段,然筆者認為分四個階段較妥。頁148
 (台北:聯經)

[3] 此篇論文所引用的修辭格的定義是參考黃師麗貞《實用修辭學》一書。唯「譬喻」是引用黃
 師慶萱《修辭學》中的定義,再加上黃師麗貞「喻解」的說法;「誇飾」一詞是採用黃師慶萱
 的名稱而不用「誇張」;「對偶」中的「鼎足對」是參考黃師麗真的說法;此外再加上黃師慶
 萱《修辭學》一書所用的「倒裝」修辭。

[4] 本文所引用的典故均是參考《詩文典故辭典》一書,(台北:木鐸)

[5] 見陳中凡〈湯顯祖《牡丹亭》簡論〉,頁64,收於《文學評論》51年第四期,(北京:人民文
 學)

[6] 見李震〈牡丹亭「遊園」片斷分析〉,頁246,收於《古典文學名篇賞析(二)》,(台北
 :木鐸)

 

[7] 同註6,頁247~248

[8] 見楊振良《牡丹亭研究》,頁59~60,國立台灣師大國研所博士論文,775